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陶忠辉 方桐 通讯员 陈峥嵘 李哲文
晨光熹微，稻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。孝感市孝南区农科所香稻育种基地里，一个佝偻的身影时而俯身轻嗅稻穗，时而从磨破边的帆布包里掏出小本子记录。汗水浸透的衬衫紧贴在瘦削的脊梁上，在晨光中勾勒出一道执着的剪影。
他叫汤俭民，孝南区农业农村局正高级农艺师。8月8日上午9时，气温攀升至36℃，66岁的汤俭民已在田里忙碌了4个多小时。“这个品种的香味还不够纯正。”他弯腰拨开稻叶，指尖轻抚稻穗，像慈父抚摸还未长大的孩子。
“汤老师把农民当父母，把种子当儿抚，把自己当农夫。”学生周启涛感慨道，他为了育种身患多种疾病，只能吃素食，成了“吃白米饭，咽小白菜，喝白开水”的“三白”专家，却始终想着农民种的粮食好不好卖、百姓吃的米饭香不香。
凭着这股拼劲，45年来，汤俭民培育出33个水稻新品种，其中31个为香稻，累计推广应用2000余万亩，为农民增收30多亿元。
誓让鄂米香天下
1985年的春节是汤俭民人生的转折点。那时刚参加工作五年的他回到孝感农村老家，看见父母对着满仓稻谷发愁：“稻谷堆在家里没人要，卖不出去，也换不了钱，这个年难过啊。”
更刺痛他的是，当年9月在昆明大米市场看到的场景——“好消息，今日无鄂米”的招牌赫然悬挂。湖北稻米因品质不佳被市场拒之门外，这个画面像刀子般刻在他心里。
“必须改变这种局面，让湖北米香飘天下人的饭碗。”这个朴素的心愿，让当时只有中专学历的汤俭民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追“香”之旅。
育种并非易事，短则十年，长则一二十年，彼时，没人相信一个中专生能育出新稻种。汤俭民知难而进，他在日记本扉页写下“六戒”：戒烟、戒酒、戒棋、戒赌、戒斗地主、戒吹牛，把全部精力投入香稻育种。
为了弥补专业知识的不足，他白天在田间劳作，晚上挑灯夜读。华中农业大学函授班的同学还记得，每次面授课最后离开的总是这个沉默的年轻人，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问题。他还广泛订阅专业杂志、向专家拜师、向同行请教、向农民取经，汲取各种实用知识。
闻香识稻的“苦行僧”
在汤俭民简陋的办公室里，350多本泛黄的记录本整齐排列。随手翻开1987年6月18日的记录：“编号DK-47，株高92cm，叶鞘紫色，香味还在分离……”这样的记录，已坚持30多年。
“稻香是什么香？”汤俭民采来两种稻叶现场演示。开水冲泡后，一杯无甚气味，一杯却散发着清新的莴苣香，即便水凉后香气依然不散。“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香味基因。”他说着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着光。
为了寻找最纯正的香源，他的足迹遍布孝感的田间地头。农科所的老同事还记得，汤俭民常常天不亮就出门，带着干粮和水壶，一走就是一整天。“他闻稻穗的样子，就像品酒师鉴赏美酒。”
育种是场马拉松。夏季在孝感，冬季赴海南，汤俭民把一年当作两年用。妻子生病他没在身边照顾，儿子出生时他在海南忙育种。
在海南陵水的育种基地，汤俭民最初住在漏雨的工棚里。他把雨水存着，缺水时就用来煮面条。“最难熬的是蚊虫。”他卷起裤腿，小腿上布满了暗褐色的疤痕，“海南的蚊子特别毒，咬一口要肿半个月。”
为了育种，汤俭民不怕吃苦。他翻阅资料的手指，一直弯曲着。这是为了不耽误育种，他拒绝给受伤的手指上夹板造成的畸形。
“您后悔不？”湖北日报全媒记者问。
“后悔干什么？我上夹板了就不能干活儿，我的时间是很宝贵的。”汤俭民脱口而出。
然而，十月怀胎能生孩，十年苦累难出种。2003年，一场台风摧毁了海南试验田，七年心血毁于一旦。那晚，汤俭民蹲在田埂上哭得像个孩子。但挫折未能击垮他，他抹干眼泪接着干。
苦心人，天不负。如今，他培育的33个水稻新品种全部通过了国家或省级审定，其中，2个获品种专利权、6个获评湖北省重大科技成果，“广两优香66”被农业农村部确认为“超级香稻”，“鄂香2号”填补了湖北省无高档长粒香型粳米的空白，成为“江汉大米”的首选品种。
要留香气满乾坤
“育种要跟着农民需求走。”汤俭民常带着年轻人走访农户。他每年联农助农20余户，送出优质种子2000余斤，与2000多名种粮大户保持联系，无私传授育种技术。
新铺镇徐山村村民张水华是受益者：“普通稻卖一块二，香稻能卖两块多。有汤专家指导，我们增收有信心。”
作为“五老”志愿者，汤俭民坚持到学校、社区宣讲，用亲身经历教育年轻人安心从业、虚心学艺。他说：“要让更多人爱上农业，投身农业。”
孝南区毛陈镇大桥村种粮大户周尚文捧着金黄的稻穗笑着说：“去年跟着汤老师种了176亩新品种，增收4万多元！现在我们的米能进北京和上海的超市。”
汤俭民手机里存着上百个农民电话。农技员小刘回忆：“有次他高烧39℃，听说农田出问题，拔了输液针头就往田里跑。”他常说：“农民的事耽误不得。”
长期在水田里工作，致使汤俭民4次感染血吸虫病，引发胆囊炎、胃溃疡等疾病，多年来只能吃素食，不敢吃荤。医生多次警告，家人多次劝阻，他总反问：“能让父母丢下襁褓中的孩子吗？种子就是我的孩子！”
“若得种优农家喜，何须诉说苦与累。”2018年退休后，他谢绝高薪聘请，留在孝南区农科所培养新人。如今，“师徒团队”已有12人。00后研究生王小文说：“汤老师教会我们，育种不仅是技术，更是一种修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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